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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中人:一個區塊鏈記者的「跑路」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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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鏈中人》是Bianews推出的人物欄目,涵蓋創業、投資、大佬、交易所、用戶、代投、維權、監管等區塊鏈產業鏈上下游的人物特寫,我們試圖用故事的手法,人物的角度,展現真實的區塊鏈行業,呈現形色百態的“區塊鏈中人”。

 


 

工作日的南鑼鼓巷沒什麼遊客,文棟邊吃奶酪邊滑著手機,微信消息告訴他,前往公司“圍堵”他的幾位不速之客,好像已經離開。
 
 
 
一小時前,文棟在位於CBD的公司寫字樓裡剛經歷了一場特工戲碼。一切都因為前一晚發布的那篇稿件。

 

I.

 

中午一點左右,文棟正吃著外賣,手機跳出一條收到訪客消息的提示,誰會沒打招呼突然來訪呢?文棟想不出,隱約察覺到不對勁,文棟的同事幫忙去前台查看情況,拍回的照片很模糊,但那似乎是文棟熟悉的4個身影,對方“氣勢洶洶”,文棟決定先去尋找“小黑屋”避開可能發生的尷尬局面。
 
 
 
尋找文棟的4人去前台留了訪客信息後,便趁保安不注意去到辦公區域遊走。這座共享辦公寫字樓建築構造複雜,大約容納了1000多人辦公,他們要從中找到一個人還是有難度的。
 
 
 
文棟打開手機裡早前準備的寫字樓平面圖,輾轉找到一個容身躲避的“小黑屋”,那是他第二次找都可能要花很長時間才能找到的地方。
 
 
 
過了會兒,文棟收到一條語音消息,印證了他的判斷:“大意是'不要躲著,會到你家去找你的'。”發消息的正是自己文章的主人公,維權者周亮。
 
 
 
遲遲等不到維權者離開,“小黑屋”又著實不方便,於是文棟決定先離開公司。
 
 
 
他從寫字樓一個不常出入的出口匆匆走到一個距離公司較遠的地鐵站,一路觀察周圍是否有人跟隨。他想到要去人多的地方,雖然未到通勤高峰也不是節假日,但一時間考慮到的是搭地鐵到南鑼鼓巷一定安全。
 
 
 
作為一名記者,這並不是文棟第一次報導維權者。從前文棟也曾因曝光企業負面消息遭到不明人士騷擾,甚至收到人身威脅。但那時,騷擾僅限於線上。
 
 
 
被曝光企業找來施壓,從來都被文棟看做是自己工作的正義感和影響力的證實,但這次,被曝光的交易平台還找上門,卻被維權者圍堵,讓文棟覺得莫名尷尬。

 

II.

 

OKCoin維權相關的網絡報導大約可以追溯到今年3月,不算是業內的新鮮事,但卻不缺乏輿論熱度。
 
 
 
到如今,趕赴OKCoin的維權者換了一撥又撥,從可以進OKCoin辦公樓會議室溝通商談,甚至見得到徐明星,到如今直接被大批保安攔在辦公樓下的電梯門外,根本無法到達OKCoin的辦公區域,雙方立場對壘更加明顯,每個來蹲守維權的維權者都堅持是“是OK集團搞鬼,要把事情搞大就可以得到索賠”,而OKCoin則更堅持是“與OKEx無關,維權者是尋釁滋事”。
 
 
 
要說最熟悉維權者的,大概就是OKCoin的保安了,他們幾乎用眼睛和記憶判斷誰可以進入電梯而誰不可以,常來的維權者自然會被毫不留情地擋在門外。他們雙方常常用一種氣勢上的劍拔弩張感守著那扇電梯門,甚至看不到推搡,保安就踩著電梯門邊,讓電梯關不了門,這樣進了電梯的維權者也只能無奈地僵持一會兒,走出來。
 
 
 
即便有時經調解,維權者有機會進電梯去到OKCoin所在的樓層,也只能被帶到OKCoin開闢的“溝通室”裡坐冷板凳,在外面保安的看守下,無濟於事又遙不可期地等待。
 
 
 
文棟的採訪對像是李丹、周亮等4人,他們也是在北京OKCoin總部蹲守的日子裡結識的,從各地遠赴北京,一起合租在距離OKCoin幾公里的面積不大的平房中。他們都是OKEx合約用戶,都在9月5日,那場被稱為“拔網線”的異常宕機事件裡爆倉而遭遇損失。
 
 
 
4人性格明顯不同,文棟第一次線下見到李丹、周亮等4個維權者是在OKCoin北京總部附近的一個酒店。相比更願意表達的李丹,周亮顯得很悶。關於周亮,文棟的描述是“他本來就不愛說話。是很悶的人,說話的聲音也是那種悶悶的。”但“維權”讓來自天南海北的他們擁有了統一共識,目的明確,施壓OKCoin,索賠。
 
 
 
文棟所在的媒體是李丹輾轉通過朋友牽線搭橋找到的,她也不是沒有聯絡過其他媒體,在此之前,李丹一行通過一些媒體公開的線索爆料電話,傳遞了維權信息以及需要被關注的需求,但之後就沒了下文,像一顆石子丟在大海裡。
 
 
 
再後來,發生了徐明星在上海被圍堵的事件,一時間吸引去了眾多行業內媒體的目光,徐明星、包子成了輿論調侃對象,少有人關注這些在北京蹲守的維權者。
 
 
 
而文棟此前也關注著OK維權事件,在他看來,這是自己一直想要嘗試的有趣的選題,特別是李丹向他透露了周亮與徐明星之間的特殊私人關係後,文棟敏感又取巧地發現這些信息會是輿論關注點,並且這個客觀事實擁有挖掘未曝光線索的可能。
 
 
 
建立了聯繫,文棟開始跟進採訪,他發現,OKCoin宕機那天價格確實暴跌,但係統問題也確實導致了損失,所以很多維權者要求賠償的是部分損失而非全部。
 
 
 
但這些訴求想通過客服傳遞卻被“踢皮球”,想尋求可以決策的OK高層溝通卻被攔在電梯口。
 
 
 
文棟跟訪的第二天傍晚,李丹、周亮一行一如往常來到OKcoin總部蹲守,一如往常在OKCoin辦公樓正門到後門的電梯口來來回回,找機會進電梯。李丹看著瘦小,電梯口站著的保安幾乎每個體型都相當於2個她,與保安僵持許久無果,李丹出去大廳外吸煙,她告訴文棟,他們商量後決定暫時放棄請律師走司法程序索賠。
 
 
 
前一天跟訪,文棟與他們一同去諮詢律師,據說這位律師對於數字貨幣維權類案件很有經驗,但他同時表示若接手這個案子,即便沒立案也要收取高額費用。
 
 
 
其他幾個維權者也陸續來到樓外聊天,保安們的狀態這才鬆弛了些。保安隊長走出大門,接過其中一名維權者遞來的煙聊了起來,維權者幾乎天天見,不過年初“喝藥”的那個沒見過,那時他還未來OKCoin任職,但他不屑地吹出口煙,“那他喝的是假藥。”
 
 
 
“嚷嚷著要跳樓的那個見過”,他指著對面的大樓,“就那棟樓。”
 
 
 
天色漸晚,還有維權者趕來,他們聚在一起,聊到徐明星在上海被圍堵,就像是給了他們在北京總部早晚也能等到徐明星的信心。楊帆曾在徐明星上海被拘後趕到上海,“包子就是我們維權者湊錢買的,還不承認。”
 
 
 
她還透露,在上海酒店最初圍堵徐明星,並在派出所等候的那幾人獲得了和徐明星商談的機會,最終獲得了賠償。而在這之中,有維權者轉頭向沒有獲得商談機會的其他維權者表示,可以幫忙索賠,一方面想找大戶把涉案金額提升上去,提高自己拿到錢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想要從中分成。
 
 
 
在維權者們湊在一起漫長而無果的等候裡,有人與新來的維權者握手結識,相互介紹“來自哪裡、賠了多少”,有人拿出手機插上充電寶打起了排位,有人邊聊天邊攢著晚上回出租屋裡“熱鬧”的局。
 
 
 
文棟發現,這時刻維權者們表現出的鬆弛狀態與在接受采訪時不同。
 
 
 
採訪時,李丹、周亮幾人可以毫無保留地向文棟回顧自己爆倉的經歷、傳達自己對OKCoin可以做多或做空的質疑和證據、展示自己保存的交易記錄、客服問答截圖,提供前段時間被曝光因孩子在OKCoin投資損失,前往OKCoin維權的老頭,以及替丈夫來維權的孕婦的相關視頻材料。
 
 
 
但他們對於涉及自己身份的問題則含糊其詞,或乾脆閉口不答。
 
 
 
僅獲取維權者“想要傳達的信息”,文棟不滿足,他想做的是“忠實的記錄者”,記錄的是客觀真相,不是哪一方的觀點。文棟希望通過周亮的特殊身份挖掘到更多有價值信息。
 
 
 
但周亮擔心徐明星“吃軟不吃硬”,對於更多可能暴露身份的信息三緘其口,文棟嘗試溝通,也坦承想以周亮為主角寫作,但沒想到,周亮不同意,卻提出可以用16個BTC“交換”自己能提供的更多線索。
 
 
 
維權者們有自己的糾結:通過媒體曝光,不僅可能被公眾審視,更有可能讓交易平台惱羞成怒,讓維權索求的賠付一分都拿不到;但沒有媒體曝光,交易平台又可能會覺得事情在掌控之中而日復一日的拖延懈怠,甚至傲慢無視。
 
 
 
他們需要自我保護,也想要抓緊所有讓輿論天平傾向他們的機會,而這一切的出發點都很簡單,就是錢。 16個BTC正是周亮在OKEx賠掉的全部。
 
 
 
“外地趕來維權成本高,出於人道主義或者對信息、線索提供者的鼓勵,給1000-2000也可以考慮,但16個BTC……讓我們很震驚、無奈、不爽。”
 
 
 
後來有維權者從中調和,16個BTC變成8個BTC,文棟哭笑不得,“人都是有兩面性的。”

 

III.

 

前後跟踪調查約兩週時間,見文棟沒在約定時間出稿,維權者們顯得有些急切,在與文棟建立的微信群裡問:“這篇報導還做不做了?”
 
 
 
文章在發布前也經過多次調整,對於是否要提及為丈夫維權而來的孕婦和為兒子維權而來的老人,文棟考慮很久,但因為確實沒有在現場看到這些人,一切都是維權者提供的視頻材料,無法對證,又與文章主旨沒有很明確關聯,增添其中只能搏關注和同情,有失客觀,所以最終決定刪去了這些內容。
 
 
 
報導該對誰負責呢?不是真相嗎?文棟確信文章沒有不實內容或偏頗的立場。報導發出後,接受采訪的維權者看到報導,對內容表示異議。周亮隨即給文棟發來十餘條語音消息,其中一句是“你們這樣誰以後還找你們爆料,我要是死了,你就是兇手。”
 
 
 
當初採訪時聊天,文棟也聽周亮曾有意無意地提到過,“來北京維權,就沒想活著回去。”
 
 
 
第二天,這篇文章在一些行業群內引發了小範圍討論。當天中午,文棟便收到了開頭提及的那條訪客信息,又經歷了那場特工戲。
 
 
 
從南鑼鼓巷出來,文棟又坐了兩趟地鐵,輾轉到一個更空曠地鐵站出口,依然警惕,出站時裝作系鞋帶,等一同出站的人先離開,才起身走在他們身後出了站,消磨了一段時間,回到了家。

 

IV.

 

文棟被圍堵的五天后,一些在OKCoin北京總部蹲守的維權者“突圍”到達了OKCoin辦公區域,有人下跪哭嚎,有人喊話“需要負責人來溝通”,相關錄像在社交平台傳播。
 
 
 
對此,OKCoin方面的聲明稱是“不明身份人員通過暴力手段闖入”:
 
 
 
“下午14時許,十餘名不明身份人員通過打砸電梯、損壞破門等暴力手段擅自闖入OKCoin北京辦公室,對我司員工騷擾辱罵並打砸破壞我司辦公物品,嚴重威脅我司員工人身安全並影響我司正常辦公秩序。我司已在第一時間報警,目前,警方已將相關人員全部帶離,我司正配合警方對該惡性事件進行調查。”
 
 
 
文棟的朋友安安如今也是一名區塊鏈記者,聽說文棟被圍堵的尷尬經歷後很感慨,“採訪仰賴陌生人的善意,但有時候並不是那麼回事,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訴求,你有時候真的看不清,尤其幣圈維權這裡,越來越覺得沒有絕對的立場,很難呈現清晰的真相。”
 
 
 
此前,一位維權者聯繫到安安希望曝光自己在幣圈受騙的經歷,但當安安更深入地想了解維權者所處的環境、個人生活經驗與她受騙經歷的關聯時,對方反問:“這篇報導對我有什麼好處嗎?”聽不到“有好處”的答案,受訪者便拒絕了安安的繼續採訪。
 
 
 
在被圍堵後,文棟說他仍關注OKCoin維權者們的消息,甚至想到去OK公司臥底挖取更多線索。他想找到他們角力背後的真相,並希望這些真相不是被利用、被包裝、被引導的真相。

 

(注:應受訪者要求,文中所用人名均為化名)